台灣俗諺有不少關於吃飯的,例如「一粒米,三粒汗」、「吃緊弄破碗」等等,其中有句堪稱最「神氣」的就是──「吃飯皇帝大」。
仔細咀嚼這話,感覺有好幾層滋味。首先說的是,吃飯乃日常一等重要活動,天大的事也得等吃飽了再說,耽擱打擾不得;其次,直指「民以食為天」,照顧肚子不挨餓是萬事前提;到近年,世界各地糧荒、食品安全、物種滅絕、及身心疾病問題層出不窮,才發現老祖宗早就告訴我們,吃飯不只是吃飯而已,吃飯一事「影響力」之大,堪比皇帝──好好吃飯所以民安國泰,而亂吃呢?不只會把一個人身體吃壞,最後還可能把整顆地球都吃垮。
半世紀以來,農產品以大量快速的工業化方式生產,已造成全球四分之一耕地土壤嚴重惡化,人們為追求漂亮收成,又依賴農藥化肥、基因改造,更進一步破壞自然生態。這還不包括密集飼養牲畜、各種食品添加物,和糧食在國際間轉運……,帶給地球的汙染與能源消耗。這一切都為了滿足人們的吃;反過來說,世人正透過吃這件事,分分秒秒在改變世界。
當大家對此龐大的商業化「食物鏈」感到無能為力時,有些人卻積極重新找回飲食自主權,並相信只要越來越多人一起開始「好好地吃」,世界一定會好轉。惠雯無疑是其中一位魅力四射的理想家兼實踐者。
這些年惠雯一家人在大屯溪畔幸福農莊過著自耕自食的生活,同時熱心推廣日本神慈秀明會的秀明自然農法。秀明自然農法有三大主張──完全不用藥不施肥、自家採種、同作物連作。時下農民多為種種現代技術與資材辛苦奔忙,這幾近無為的「古早農法」聽來簡直像「天方夜譚」,儘管懷疑的眼光環伺,但惠雯一路以來仍充滿信心,興高采烈地前行,而且還吸引了越來越多的同行者;幸福農莊產品沒申請任何認證標籤,卻毫不妨礙其會員對產品的信任,也因為那是「惠雯用心種的」。
惠雯對日常飲食的態度不亞於對秀明自然農法的虔誠與熱情。幾次和惠雯同桌共餐,都覺得飯菜特別可口,事後回想起來,發現那是被惠雯滿懷喜悅地感謝食物、享受食物的心情所感染。惠雯十分珍惜食物,而且也樂於料理,有次她帶團到日本參訪秀明自然農法,團員們在農家採了一些蜜柑吃不完,她竟也有辦法單用旅館熱水壺,連夜熬煉出甜美果醬。
如此惠雯所寫的這本食譜書,隨興、寫意,沒繁複手續、不勞精確度量,也無意挖空心思為每道菜包裝絢麗名目。一般食譜講求廚藝專業,多少都有點炫技設宴的意思,但惠雯的食譜顯然是為平常家庭的平常生活而作,她強調一樣食材可以有多樣營養好吃的可能性,可謂正中主婦們的煩惱。
當然這絕不只是一本追求健康的私房食譜而已,這是惠雯在自然勞作中領悟到的生活創意美學,她鼓舞讀者透過吃在地、吃當令、簡單烹煮,重新體會真材實料的美好,和「吃」本身單純的快樂,同時也回頭省察人與宇宙間那份息息相扣的神祕連結。
讀了惠雯這本書,又覺得「吃飯皇帝大」似有另一層幽微深意,那就是人們每餐都來自天地恩賜,每樣食材無論葷素都是活生生的生命,是那麼多生命的犧牲奉獻,我們小小的生命才得以滋養延續,因此,吃飯的人豈不像「天子」──天之驕子一般尊貴莊嚴?
不過,現代外食一族往往完全不明白食材來源,不認識烹煮者是誰,挾起雞鴨猜忌抗生素,看到果菜掛慮荷爾蒙,即使餐廳、盤飾再富麗堂皇,吃起飯來畢竟也只是個「任人擺佈」的「消費者」而已。
唯有歡喜下廚、力行「食在自然」的人,才能體會「吃飯皇帝大」最深的神氣吧!